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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9月10日星期日

沒有她,中文世界就不會有《呼嘯山莊》

艾米莉·勃朗特的名作《呼嘯山莊》,進入中國六十餘年,頻頻再版與加印,經久不衰。


隻是很少有人知道,"呼嘯山莊"的譯名,是由一位女大學生首創,並沿用至今。



20世紀30年代末,好萊塢名片《魂歸離恨天》由勞倫斯·奧利佛與梅爾·奧勃朗主演,這部由《呼嘯山莊》改編的黑白有聲片,紅極一時,令這位女學生如癡如醉。

 

《魂歸離恨天》電影海報


後來,這位正在西南聯大上學的女學生,偶然接觸到一本叫"Wuthering Heights"的書,驚訝地發現這竟然就是《魂歸離恨天》的原作,便下定決心將它譯為中文。


從此,這部十九世紀著名詩人和小說家艾米莉·勃朗特的唯一一部小說,便走進了國人的視野,並暢銷至今。


因電影與《呼嘯山莊》結下不解之緣

首創"呼嘯山莊"譯名,為後人沿用


這本叫作"Wuthering Heights"的書,在當時已有梁實秋先生的譯本,梁先生將Wuthering Heights翻譯為《咆哮山莊》,該譯名至今還在台灣、香港地區沿用。

 


梁實秋先生譯本

對於這個譯法,這位女大學生顯然有著別樣的見解。她自述道,"我想也許是梁先生從希刺克厲夫的乖戾性格與暴虐行為得到啟發,但我總認為這個書名不妥。在書中第一章裏已明確指出W. H.是希刺克厲夫的居住地,原屬於恩蕭家族的住宅的名稱,我想任何房主是不會願意用'咆哮'二字稱自己的住宅去嚇唬來訪者的。"

 

但究竟如何翻譯更為妥當呢?這時,在西南聯大學習時養成的"念念有詞"的習慣給了她靈感。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書中的場景不停在她的腦海回轉,她就這樣一遍遍念著"Wuthering Heights,Wuthering Heights……",想象著蘆葦被風吹得呼嘯的聲音,終於——


在《一枚酸果》中我寫道:有一夜,窗外風雨交加,一陣陣疾風呼嘯而過,雨點灑落在玻璃窗上,宛如凱瑟琳在窗外哭泣著叫我開窗。我所住的房子外麵本來就是一片荒涼的花園,這時我幾乎感到我也是在當年約克郡曠野附近的那所古老的房子裏。我嘴裏不知不覺的念著Wuthering Heights……苦苦地想著該怎樣確切譯出它的意義,又能基本上接近它的讀音……忽然靈感自天而降,我興奮地寫下了'呼嘯山莊'四個大字!

——《呼嘯山莊》再版後記


《呼嘯山莊》出版六十餘年經久不衰

譯林精裝本現藏於英國勃朗特紀念館

 

《呼嘯山莊》1956年初版,到如今已六十餘年。譯林版《呼嘯山莊》每年加印數次,受到一代又一代讀者的歡迎,其中精裝本已被英國勃朗特紀念館收藏


《呼嘯山莊》出版曆程:


1956年,上海平明出版社出版《呼嘯山莊》譯本。

1979年,江蘇人民出版社《譯林》編輯部決定重版。經過譯者修訂,並托美國老同學找到1943年Random House Publisher出版的精裝大本,木刻插圖非常清晰。

1980年7月,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,印數35萬冊。

1990年8月,《譯林》成立為譯林出版社,決定再次全部修訂出版《呼嘯山莊》,木刻"呼嘯山莊"老屋全景,收入譯者再版後記。

及至2017年,《呼嘯山莊》已再版數十次,並於今年推出更便於閱讀的軟精裝版。




《呼嘯山莊》(經典譯林版),豆瓣評分8.6


她在20世紀50年代譯的那本《呼嘯山莊》,榮獲1979—1986南京市作協首屆金陵文學獎中唯一的翻譯獎,1990年轉由譯林出版社出版後,曾同時以精裝、平裝和普及本三種版本行世,以滿足不同層次讀者的需求,其中的精裝本已被英國勃朗特紀念館收藏。譯林版《呼嘯山莊》還曾獲第七屆全國優秀暢銷書獎。台灣某出版商在一次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上,搜集並挑選了《呼嘯山莊》的幾個中譯本,經過仔細比較,最後決定購買她的譯本在台灣的獨家出版權。不論圖書市場如何起伏,譯林版《呼嘯山莊》至今一直每年重印數次,深受一代代中國讀者的歡迎。

——王理行《翻譯,將伴她到永遠》


一代才女,師從朱自清、聞一多、吳宓

淡薄名利,不喜別人以"名家"目之


這位敢於叫板梁實秋譯本,將《呼嘯山莊》潛心迻譯的女大學生,名叫楊苡


楊苡,原名楊靜如,1919年出身於天津一個富裕的詩禮之家

 

楊家學養極深,祖輩中有四位在晚清考上翰林;父親曾留學日本,任民國時期天津的中國銀行行長。哥哥楊憲益留學英國牛津大學,後將中國最偉大的古典白話小說《紅樓夢》係統地介紹給西方;姐姐楊敏如畢業於燕京大學,一生追隨詞學大師顧隨,亦是成就斐然。楊苡先後就讀於昆明西南聯大外文係、重慶國立中央大學外文係,師從朱自清、聞一多、吳宓、柳無忌、餘冠英等人,曾任中學教師、南京國立編譯館翻譯委員會翻譯,1949年後任語文教師,原民主德國萊比錫卡爾·馬克思大學東方語文學院講師、南京師院外語係教師。

 

楊苡


出身書香名門,楊苡先生卻謙和淡遠,不喜別人以"名家"目之:

楊苡年逾古稀之時,在家仍是個入廚主婦。她淡薄名利,不願戴這個"家"那個"家"的頭銜,更不高興別人以"名家"目之。她與丈夫、詩人學者翻譯家兼一身的趙瑞蕻相濡以沫。她平時一談到胞兄、享譽海內外的翻譯家兼作家楊憲益,總是像個小姑娘似的親切地一口一個"我哥",但她最恨人家一提到她就拉出這兩位名人來。有一次,在宿舍區院子裏,某教授向自己的一個熟人介紹楊苡時順便拉出了這兩大名人,還強調她多年來一直是巴金的好朋友,她氣得扭頭便走。在這方麵,有些人似乎依然故我,甚至"變本加厲",楊苡曾說:"如今我可真是沒救了,近年來我又成了楊絳的假妹妹了。"另外,鑒於楊苡在文學創作和文學翻譯上的成就,加上曾在高校當教師的經曆,人們常在她的職稱問題上想當然,使她必須時不時地對人聲明:"我曾是教員,絕非教授,千萬別弄錯!"

——王理行《翻譯,將伴她到永遠》



翻譯是一點點啃,是一種樂趣

"我的生命始於90歲"

 

石灣先生在一篇文章提到,90歲高齡的楊苡,依然才思敏捷,筆耕不輟。她曾翻譯了一篇饒有趣味的小文《生命始於80歲》,其中有幾段話:"70歲的時候,人家可以為了什麼事對你發脾氣","根本沒什麼好玩的",而"你如果活到80歲,人家就會驚奇你還活著。他們滿懷尊敬地對待你,因為你還這麼長壽。實際上,他們看來是驚訝你還能走路,而且談吐敏銳。""朋友,請努力活到80歲吧。這是生命中最好的時刻。人們可以原諒你的一切一切。讓我說,生命始於80歲。"

 

文章最後,楊先生機智與豁達地說:"你要是問我,我就說,生命始於90歲!"

 

楊苡先生


《呼嘯山莊》之外,楊苡先生還譯有英國十八世紀天才詩人威廉·布萊克的代表詩集天真與經驗之歌》,書中配有布萊克本人的版畫2002年的初版由於當時條件所限,隻收錄部分彩色版畫;2012年,譯林社力邀"世界最美的書"設計師朱贏椿操刀,完整收錄了布萊克親自繪製的彩色版畫——自此,根據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的版本譯介的《天真與經驗之歌》終於完整地與讀者見麵。


《天真與經驗之歌》平裝本(2002年)與精裝本(2012年)


年近期頤,談到翻譯,楊苡先生仍露出謙遜的神情。她一直記得老友蕭乾在紀念冊上用拉丁文寫下的"Ars Longa, Vita Brevis."(藝術是悠久的,生命是短促的),並以此自勉。西南聯大的老師潘家洵教授的話,先生也一直謹記:"就是一個人把同樣的一本書重譯一次,或者甚至於幾次,也不是完全沒有意思的事情。"

 

因此,當我們轉達讀者對《呼嘯山莊》的喜愛時,她笑說:"不堪譯對,(《呼嘯山莊》的譯本),看一次要改一次。"

 

如今,楊苡先生已近期頤之年,《呼嘯山莊》也於今年迎來了更便於閱讀的軟精裝新版


譯林名著精選(軟精裝新版)


江蘇書展前夕,我們拜訪了楊苡先生,聽她聊了聊翻譯的那些事兒。